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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朔州晚报 第6519期 第A7版:文 学 副 刊

卖沙果的小姑娘

  2015年8月13日,恰值最暑热的日子,画家赵静江老师带着十几个小孩外出写生。我的小女儿跟着赵老师学画,嚷嚷着也想去,因为年龄太小,我得相跟着陪伴,大家一路慕名到了雁门关下的旧广武村。
  旧广武位于汉代阴馆郡所在地,现存下来很完整的一座古城堡,其名字在《旧唐书》中就见过,据载一代枭雄刘武周起兵时首先夺取的就是这一战略要塞。大约到了明代,古城经过彻底的重修,所以许多老旧院舍,依稀可见明代的建筑风格,虽说如今破败于形,但一些断壁残垣正适合学生们观察临摹,赵先生选了这里,很能有效地引发小孩们的兴趣,听他指点一番后他们就纷纷坐在背阴的墙下,根据各自不同的角度铺开画板埋头作画。
  作为随员,我没事可做,只好安静地蹲在一旁纳凉,随意打量对面院内一株果树。那些果子看着不大,却也繁盛累累,多数的色泽酒红诱人,好像不是苹果也不是槟果。正出神间,不知何时眼前站过一位小姑娘,手里提着鼓囊囊一个旧塑料袋,默默地一声不吭。她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脑后扎一个马尾辫,长得也还端正,只是面色晒得微黢,脸蛋又泛出一点高原式的酡红,说不上营养不良,但一眼能看出跟城里普遍白净圆润的同龄女孩有着明显的区别,自然是这个村里的了。她的额前微微沁出汗珠,眼睛直管打量我们,澄澈的眼神好像掩盖着本能的怯意。
  我随口问小女孩:“你在干啥?”她赶紧往高提一下手中的袋子,说:“卖夏果。”趁机说:“买些夏果吧。”然后从中取出一小袋让我看:“可好吃哩,夏果。”我一看是些鹅黄发亮的小果子,又问:“酸不?”她说:“一点也不酸。”再问:“多少钱?”她说:“一小袋两块。”估计大约半斤吧,说不上贵贱,但觉得女孩这么小就懂得推销,怎么也得买一些。于是问她:“你这一共几小袋?”她埋头数数,说:“还有6袋。”我说:“给你10元,买你4袋,画画的他们够吃了。”女孩大概没识破我一点不足挂齿的慷慨可能带出施舍意思,她很喜悦地接过钱后将四小袋夏果依次轻轻地摆放在一排画画的小孩们身边,大家拿来吃吃,都说不酸。
  成交完毕,女孩并没离开,依然站在我们跟前,继续看着她的那些个同龄人。前一阵,碰到一匹骡子,赵先生的弟子们多数大惊小怪,全然不知两者有什么区别,沿路看到各种庄稼,全然不能辨识,连问话都很弱智,真的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相反卖果子的小女孩难得多了。忽然有一个疑惑是:当今都喊城镇化了,城里村里的孩子居然还有偌大的差别么?不由想起我自己小时候,曾经进城里走亲戚,大院里的小孩们凡是见了我,无不面带鄙夷;又想中学毕业后我在村里赶车,几个考上大学踏入城市门槛的发小,见了我也要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不屑一顾。所以城里,在我心中一直有着无形的阴影和压抑,直至此刻被卖果子的小女孩又勾了起来,矫情的说法是:往事不堪回首。
  于是,我感觉到自己与小女孩之间的亲切,那就攀谈攀谈?当即问她:“你是这村里的么?”她说是。问她多大了?她说13岁,开学就上五年级了。问在哪里上学,说在村里的学校。看来旧广武的小学还没被撤并。又问她:“父母做什么?”她绝对出于对我买果子的感谢,就像小学生回答问题的口吻说:“我爸爸在城里。”顿一顿补充说:“娶了一个后妈妈。不常回来。我跟爷爷奶奶在。”我们随行一个司机说:“哦,留守儿童。”而我,不该问了小女孩下面一句:“那你妈妈呢?”小女孩的脸色立刻变了,她闪烁着垂下眼睑,半天不再吭声,周围气氛也一下子伤感起来。小女孩有她的故事,她不愿意倾诉。那一定是她心中最痛的地方。
  我一边自责自己脑残,问得画蛇添足。生怕小女孩哭了,赶紧转移话题:“这夏果究竟是啥果?”小女孩也在调整自己的情绪,重新开口说:“就是夏果。”她指指对面院内的那棵果树:“和那一样。”我不解:“人家那果子多红!你这怎么是黄的?”这问话,好像上了威虎山。小女孩的回答是:“高处的就红。可是高处的,我摘不下来。”我哦了一声,再问:“你这一天能卖多少?”她有些自豪:“最多70块。”看来沾了旧广武作为地方旅游景点的小光,让她为爷爷奶奶搞一点创收补贴。一旁两个画画的小孩为此在议论,一个说:“每天70块也不少了。”另一个反方表达同情说:“夏果才能摘几天?”我则在算账:我每天抽烟3盒,合计66元;画画的小孩们出来一天,费用交付80元;城里的熟牛肉,平朔那边一斤60元……那么,70元,对小女孩和她爷爷奶奶意味着什么?起码不可能买熟牛肉,对小女孩,也许还奢不可及。
  这时,我们的那位司机说:“剩下两小袋,我买了吧。一共给你五块。”可是小女孩找不开他拿出的一百元,他只好跑出很远去换零钱,我正好还有五元,递给小女孩说:“我给你吧。”小女孩接过去,又很高兴了。我问她:“你姓啥?”她回答:“姓马!”转身一溜烟往巷子深处跑去,大约要回家再摘果子去。不过,十几二十几分钟都没有再出来,直到临近中午,我们快要收摊,仍没见她露面。
  一会儿,我们开车返程。出了旧广武古城的西门,忽然看见小女孩站在门侧的土堆上,似乎等候什么,我摇下车玻璃,向她使劲挥手,她愣了一下,随即举手挥动,表示再见。大中午的太阳照在她头顶,车子卷起的土尘已是模糊了她的身影,还有她淳诚的笑意。我猜测,她会不会为了感谢我照顾她专门特意想和我告别一下?假如真是,那就太不值得了,因为满打满算,我不就多给她3元?老把自己抬举得高尚一点干么?
  那天回家后,眼前老是出现卖果子的小女孩。上网查看,她所说的夏果,原来学名沙果,又叫花红或海棠果,是蔷薇科苹果属的水果,耐寒、耐干旱、耐瘠薄,也耐水湿及盐碱。一句话,最顽强的植物。忽然又想起眼下的朔州大旱,赤地焦渴一夏罕雨,高粱玉米高不盈尺,旧广武村的沙果却仍能昂起彤红或明黄的脸庞,将自己奉献给主人,包括旧广武村的小马姑娘,换来的价值虽说菲薄,却真是很不容易。古人把沙果又称“奈子”,《千字文》就曾称誉说“果珍李奈,菜重芥姜……”再想想小马姑娘,13岁的年纪,就敢卖果子做生意,好歹也算商海小试吧?如今市场经济时代,以财富论英雄,小马姑娘难能地迈出了第一步,又早早品尝了生活的酸苦,长大了肯定坚忍不拔有所成就。
  不知若干年之后,她会是什么模样。
  期待她吧。■郭万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