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终端下载:

当前位置:朔州晚报 第6462期 第A4版:朔州人物

戎 马 十 年 立 显 功情 洒 荒 滩 织 绿 网

  


孙爱清

引言:
  初识杨广春,是在郭丽美女士2012年4月的博文《马岚口踏青》里。文章写了应县香峰山脚下一个叫马岚口的古堡,古堡下面有一块林木繁茂之地,堪称塞上“世外桃源”,它的主人名字叫杨广春。
  这篇文章,在我脑子里存储下这样的场景:古堡、古堡遗尊、杨家“桃园”、油炸糕、野兔肉,一直挥之不去,当然,还有一身传奇故事的“桃园”主人,时时吸引着我去探访。
  2018年的6月,我终于来到了神往已久的马岚口古堡。
  车进村口,现一处幽径,两边树木森森,清凉满目,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杨家桃园”了,我拐了进去,曲幽尽处,是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大门紧锁,院墙外茂密的参天杨林里,几只大鹅摇晃着肥壮的身躯,探头探脑地看着来人……。主人不在,也没有联系方式,我只好把车停靠在路边,先去寻访那座起始于明朝正德年间的古堡——威宁堡。
  当我踏上高高的堡台,正要和一位村民详细了解古堡历史时,突然听到西边方向传来“喂——喂——”的呼唤,声如洪钟,撞击了山谷,在古堡的天空回响。凝目望去,远处西坝上站着隐隐约约一个人影,他先是用手卷成喇叭状“喂喂”着,然后又张开双臂,往怀里收拢,一下一下,动作很急促。我想了想,他这个手势应该是“回来!回来!”,哦,他在喊我吗?那位村民笑了,说:“肯定不是俺哦!”……
  人世间总有一种相见叫一见如故。当我小跑着赶回去时,一位戴着草帽,穿着水靴的老人,正在高举水龙头,专心致志地给我冲洗小汽车呢。他闻声回头,哈哈朗笑,问这是哪里来的贵客呀?!欢迎!欢迎!音容笑貌间,竟是比多年前那篇博文里的照片更加年轻,哪里像是年近八旬的老人,腰板挺直,话音朗朗,一副英姿勃发的样子。一
  1941年,杨广春生于应县杏寨村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新中国的诞生,杏寨村有了一所高级小学校。十岁那年,杨广春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学堂。说是上学,其实没有脱离劳动,一年当中的春夏秋三季,几乎是天天上午帮着家里下地干活,下午去学校读书,农忙时,全天都在地里,只有在冬天农闲季节,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
  一晃六年过去了,已经十六岁的杨广春走出校门,进了雁北运输公司学习开车。半年后,成为公司一名最年轻的驾驶员。1957年,他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部队因表现突出,又有一定的文化基础,被推荐到北京炮校,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炮兵学员。
  1959年,西藏部分上层反动分子和敌视新中国的农奴主在外国敌对势力的支持下,进行武装叛乱。党中央、毛主席决定人民解放军组建部队进藏平叛。得知消息后,杨广春热血沸腾,积极报名参战,于当年三月进藏,开始了长达七年的西藏山南地区战斗生涯。
  他给我讲了不少战斗故事,让我深感震撼的是,在一次为前沿阵地送情报时,遇到敌人拦截,他骑的摩托三轮车被打爆了轮胎,手指和双腿也同时中弹,血流如注。他忍着剧疼,骑着只有钢圈的摩托车拼命向前冲,硬是冲了过去,完成了任务。
  还有一次,是在1960年的11月,随部队执行一次紧急任务,途经一片冰川时,突然发生冰崩,出现了一道一米宽、百米长深不可测的裂缝。战士们迅速奔跑躲避,杨广春不幸脚底打滑,掉入冰缝,卡在了数十米深处的冰壁上。战友们因条件所限救援未果,任务紧急,不得已弃他而去。当时的他全副武装,并带有铁抓子、军用锹、军用镐。正是这最原始的工具救了他一命。他艰难地取下铁镐,开始在冰壁上凿窝。一边凿一边踩着往上爬。汗水湿透了衣背,冻结成冰,活动受限,他就用身体和冰壁撞击冰壳,最后终于攀爬上来,赶上了部队。这一次,他荣立三等功。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西藏七年,几次负伤,身上留下了累累伤痕,甚至还留下了当时无法取出的弹片,其中一块弹片在他颅里潜伏十多年,导致他精神失常多年,直到1976年5月,才由北京宣武医院取出,为此,他整整昏迷了13天。
  戎马十年,以他高昂的战斗精神和踏实的工作作风,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职务也不断升迁,排长、连长、营长。党和人民更没有忘记他的功绩,给予他相应的荣誉,评五好战士称号三次,记三等功6次、获嘉奖9次。
  1967年,他以二等甲级伤残军人身份退出现役,转业地方工作。二
  春暖花开,等你归来。
  人生中的好多机缘,仿佛就一个“等”字。在大同经委任职的杨广春退休了。城市生活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次战斗任务,并没有多少归属感,他的根不在这里。家乡的山山水水,父老乡亲无时无刻不在召唤着他,隔天就往家乡跑。
  距杏寨村往南20多里的千年古堡马岚口,虽依山傍水,却到处是乱石滩涂,长年风沙弥漫,乡民生活困苦。早在70年代初,时任下马峪公社党委书记的鲍恒政曾经率领乡民治理了马岚口村的一号街、二号街,面积达600多亩。期间,杨广春正在老家村里养病。他面对父老乡亲改变家乡面貌的迫切愿望,看着举步维艰的鲍书记,再也坐不住了。凭借自己的老资历,上省里跑资金,去大同水泥厂要水泥,到雁北运输公司讨煤炭。那些老战友老领导老部下老熟人不忍看他心急火燎,况且支援农村建设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于是,100吨水泥,15车煤炭源源不断送往马岚口。帮助治理工程解了燃眉之急。
  时隔多年的2004年春天,杨广春再次站在了马岚口的古堡之下。群山逶迤,延绵不绝,只见山势雄伟,难见景色秀美。正对着峪口未及治理的三号街,只有一条光秃秃的堤坝,看不到一棵树木。满目荒凉的滩涂,更没有一块庄稼地。看着看着,杨广春心念一动,一下子就满血复活了一般,胸中再一次充满了战斗的激情。他的脑子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构思,余生往后,他要与这里“青山不老雪白头”了。
  2005年,杨广春和马岚口村委会成功签订了承包160亩荒滩的合同。
  一纸定终身。那年的杨广春已经65岁,豪情再鼓;而小他30岁的妻子刘翠萍,年华正好。他牵着妻子的手再一次返回家乡,造瓦盖房,重建家园,很快就鸡鸭同叫,羊蹄欢腾,开启了他们的乡村新生活,也开启了他们爱情历程的新篇章。三
  水是农业的命脉,也是治理荒滩的先决条件。因为长年干旱和严重的水土流失,山泉水时有时无,几乎断流。想要水源得以保障,唯一的办法只能打井。他向乡政府、县水务局提出请求,要求有关部门帮助他解决这一困难。时任乡长的张子官和水务局长高殿,高度重视积极响应,很快就将杨广春的要求列为专项工程并付诸实施。工程进展并不顺利,从2005年的三月开始,半年时间,耗费了太多的人力物力,先后打了三眼井全是黑窟窿,没有出一点水,直到第四眼井才打出水来。井水清冽,出水量不错,每小时高达80多吨。为了提高水的利用率,杨广春又投资铺设了1100米管道,并安装了节水灌溉设施。有了水源,他没有独享,在保证了自己160亩地用水的同时,还给马岚口村和附近的下马峪村、水泉沟村浇地达300多亩。
  在沙石遍地的荒滩上植树太难了。特别是正对着峪口的三号沙滩处于冲击扇地带,石头和沙子淤积达三米之厚。植树先要挖坑,一锹下去,石头能把锹刃卷了,这样的土质,即便是挖了树坑栽上树也成活不了。怎么办呢?必须改善土质!工程量太大了,在动用机械设备的同时,杨广春还雇用当地村民,用锹挖,用镢刨,村民散工了,他和妻子仍然在干,一颗颗把石子挖出来,再一筐一筐拾起来,运出去,直到晚上十点以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步履蹒跚地回家。
  艰辛付出的成果,是运走石头、沙子一万多方,填回客土一万多方,土质得以改善,为下一步种植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杨广春说植树好比生孩子,却哪知养活一棵树比生一个孩子还要难,一开始在堤坝上挖坑换土栽下的新疆杨,因为气候和土壤的原因,没有成活下来。杨广春又换上合作杨,没想到合作杨也不与他好好合作,于是他再换上普通的成活率高的大叶杨、小叶杨。长达一公里的堤坝,一棵棵栽下,白天顾不上,只好晚上用拖拉机拉上水桶一棵一棵地浇。一直浇到第三年,待幼苗长成一个个翩翩美“少年”,才能任其在风雨里茁壮成长。这三年里,杨广春像老牛护犊一样地守护着每一棵小树苗,为此,他没少和那些放羊汉争吵、干架。放羊汉说这么多树,吃你几棵棵能咋啦?他哪知,这里的每一棵小苗苗都倾注了杨家夫妇的全部心血。小心眼的放羊汉报复心强,看四周没人,故意用手折断树苗,故意一脚压倒树苗,杨广春发现后无奈叹息,含着痛惜的泪水再重新一棵棵补栽。他常常对着树苗说的一句话就是:“俺娃好好活,快快长,长大了就不怕人欺负了。”
  经历了千难万难,小树长大了长高了,个个枝干挺拔,迎风傲立。它遭人爱,遭人羡,同时也遭人嫉。一夜之间,好好的树不是被齐根砍了,就是被人一把火烧死。视树如子爱树如命的杨广春悲愤交加,欲哭无泪,一纸诉状告到了乡政府。乡领导拍案而起,指令乡派出所加强巡查,并组织起一支巡防队,白天晚上轮班看守,同时印制了大量宣传材料广为散发,日日在大队喇叭呼吁“植树护林,人人有责。”
  从2005年到2012年,那片曾经的不毛之地,成活了杨树3000棵、松树3000棵、各种果木树一万多棵。
  疲累过后的梦都是香甜的,从梦中笑醒的杨广春是因为坝上的杨树齐刷刷都活了!屋后的大片果木园也终于挂果了!苹果、犁、仁用杏、红枣、核桃,光是红枣就有金瓶枣、壶瓶枣、和田枣、柳林俊枣等。而所有的剪枝、嫁接等种植技术,都是杨广春自己从买来的技术书籍中获取和实践中摸索所得。如第一年栽枣树,春天成活率达百分之九十,待第二年春,就不发芽了。经过观察发现,肯定是冬天冻坏的!杨广春把枣苗一棵棵拔起来,再一棵棵补栽进去,等到入冬之前,又一棵棵覆上厚厚的土,第二年春上再一棵棵刨出来,果然,在其它果木树竟相发芽开花时,那一棵棵枣苗也渐渐吐出了嫩嫩的芽苞。杨广春乐坏了,驻立在浩浩荡荡的春风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合理利用每一片土地,在划出30亩土地专种玉米外,还在果树行间,种植了西瓜、蔬菜、豆子等矮秆作物。这么多活计,杨广春带着妻子亲力亲为,不雇人,连收割玉米都不用机器。机器的磨损率太大,金灿灿的玉米粒如珠玉一样飞溅回土壤里,不捡吧,看着心疼,捡吧,得付出怎样的辛苦!所以,他每日起早贪黑,和爱妻一道,一边掰玉米,一边深情地唱:“我挑水来你浇园,寒窑虽苦比蜜甜……”四
  古时的马岚口并不叫马岚口,叫千家镇。沟深十八里,峪口宽270米,住有上千户人家。明朝年间,千家镇有棵大柳树,呼呼地响了九天九夜,到第十天时,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然后是倾盆大雨,山洪如洪水猛兽,将千家镇的三个暗门冲垮,一夜之间,千家镇被夷为平地。
  多少年来,住在峪口的村民一次次遭受着洪水的侵袭,房屋被毁,庄稼被淹,直到70年代鲍书记修筑了大坝,才得到初步防御。
  2013年夏天,在杨广春植树造林的第八个年头,马岚口又发生了一次洪灾。凶猛的洪水把好好的坝口冲开了30多米,坝上的杨树,连树根都冲出来了,但仍然牢牢地扎紧土地,悍卫着家园,寸土不让。
  2018年7月22日,这一天的雷雨不同寻常。熟睡中的杨广春穿衣出去查看,站在坝上,远远看见峪口有黑影滚动,以为是奔跑的牛群,再细瞅,才看清是沙石、泥流,空气中的泥腥味也已漫延过来。他飞奔下坝,赶回家立刻报警,乡书记李昌彩、乡长郝建平火速赶到,率领民众防洪抢险,因处置及时措施得当,没有造成重大损失。这中间,已经成材的林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经年累月的宣传教育,眼见为实的潜移默化,无形中改变着乡亲们的思想观念。如今植树造林,爱护树木已成为人们的自觉行动。
  杨广春说,他们初回创业时,早晨一睁眼,总能听到山野里偷伐树木锯子的“吱吱”声和斧头的“梆梆”声,现在听不到了。村民们在院里、门外,只要有空隙,就栽上一棵树。附近的村庄,先后有三家果园建成。对来学习剪枝、嫁接的园林主,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有的还亲自到园里实地为其检查、传授。五
“一生当中,只有看见树,我才能动心动情。”杨广春如是说。事实上,绿色,是他心中浓得化不开的情结,更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梦想。
  从小生长在晋北这片苦寒之地,杨广春做梦都希望自己的家乡少风沙,多绿树。
  在西藏平叛期间,他利用回老家探亲的机会,从雁门关林场要了三百多棵小树苗,用提包装好,从大同上火车,走北京,经贵阳,再换乘汽车到西藏,让那一棵棵幼苗在千里之外的高原安家落户,抽芽吐绿。如今,当初的小树苗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在大同109医院养病期间,闲不住的他买上树苗,在医院的院里断断续续栽种了500多棵小松树。他说:“绿色,代表着生命,代表着健康,我希望医院里的每一位病人在这绿色的海洋里感受到心旷神怡。”
  ……
  一十四年,为爱坚守。杨广春以辛劳的汗水换来了马岚口村绿茵一片。从山上下来的狍子、山雀、袖珍鸟、百翎鸟、山鸡、野狸猫,飞上窜下,叽叽喳喳,让前来旅游观光的游客如入人间仙境,流连忘返。
  更壮观的是多年不见的成群的野猪也不请自来了。那不同凡响的哼哼声,打破了马岚口村庄寂静的夜空。村民们不知道山上下来了什么怪物,纷纷锁好大门,屏声静气。杨广春战士风骨依旧,他眼看着一群黑黑的庞然大物大摇大摆地晃到了自家门前,眼看着那一双双发着磷火一样绿光的亮花花眼睛,抄起自制的吓唬鸟兽的“鸟枪”,冲到院中央,对着天空连连发出去三个大炮仗,野猪惊叫着,四蹄奔腾,冲上坝堤,一溜烟向峪口逃去了……后记
  采访结束了。
  杨老从窗玻璃眯眼望了望外面,很着急地从门后抄起一个家什,走到当院,冲着天空“咚嘎——咚嘎——咚嘎——”连响几下,院里的院外的鸟儿呼啦啦一阵急飞,瞬间就没了踪影……
  乐呵呵返回来的杨老,手握炮枪,站在当地,踏着有力的步伐,铿锵有力地唱了起来:“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随着歌声节奏的起伏,一只手臂坚定有力地挥动着,大显劲节之气,依然有着浓浓的军人本色,我望着眼前的这位不服老的老人,顺着他的人生足迹,追寻他的精神世界,我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兵啊!一个脱下军装的战士!一个永远充满战斗精神的军人!一个不服老的老共产党员!一个追求理想,热情似火,敢爱敢恨,乐于奉献的人!
  同时,我也理解了:
  为什么会在战场上勇敢坚强不怕牺牲;为什么会放弃本可从1962年领取的伤残补助金;为什么会终生追求理想并不懈为之奋斗;为什么会数十年如一日乐于助人不求回报;为什么用法律文书的形式签定了他和妻子刘翠萍二人的最终归宿:遗体器官捐献。
  炕上摊满了有关杨老的资料书刊,和“应县劳动模范”“朔州市林业先进个人”“山西省治理京津风沙源先进个人”“经济社会发展标兵”“朔州市100名生态文明建设突出人物”等荣誉证书。刘翠萍把它们一点一点归拢,郑重其事地装进一个袋子里。她低眉垂眼,浅笑着说:“凡是有关他的文字,哪怕就一行字,我都给藏了起来。”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是啊!因为爱,所以坚守。因为珍爱,所以珍藏。一行字、一封信、一支口琴、一把旧扇,都会是岁月情深的有力见证。
  当然,还有这一片绿色。
  本版照片由赵志国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