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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朔州晚报 第5756期 第A7版:文 学 副 刊

山有多重

  天下没有不死的爹。
  这句话,是奶爷爷临走的时候,用最后一口气,对着泣泣塌塌的奶爹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在跟前。
  又20多年过去了,奶爹也要走了。
  那一天,奶弟打电话说:哥,咱爹不行了,你回来吧。
  我内心是不想回去的。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一次次直面奶爹生不如死的痛状。
  奶爹年轻的时候,是个好后生。赤着脚在刺骨的河水里使水浇地,一泡就是半天整天。快六十岁了,在公家粮站扛麻袋,180斤的标包走起路来还不显晃荡。或许正是这,像镰刀一样,早就收割走了他生命中的某一节。
  那一天早起,奶爹从院里提水回家,感觉腰扭了一下,疼得厉害。直到以后五六年,一天比一天疼得厉害,看过医生一回比一回厉害。扎针牵引没用了,叉住腰上街晒太阳的回数越来越少了,后来躺在炕上再也起不来。
  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奶爹,他的样子我已不忍描述。奶弟从左云回来守着他,陪他度过呼爹喊娘最疼痛的时光。
  止不住疼了?我问。
  办法用尽了,不顶。奶弟憋着两眼深泪摇头。
  大概每两个小时,剧痛就会扼醒迷沉中的奶爹,于是他开始吼叫。奶弟拿了一双筷子,慢慢放进奶爹嘴里,像哄小孩一样,让他紧紧咬着。
  奶爹吐出筷子,大骂开了。那声音,是在诅咒整个世界。
  奶弟对我说:疼的,一天比一天骂得凶。
  奶弟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放进奶爹嘴里。他抽泣着:爹,您咬住我手,用劲咬……
  这一刻的情景,我惊呆了。
  奶爹竟然安静了下来,他像婴儿吮吸乳头一样,含着奶弟的手指,用舌头轻轻舔着,舔着,两行长泪顺着耳根流向后颈,脸上含着一点微笑,安详地睡着了。我把手慢慢伸进奶爹的被窝,湿漉漉的,攥一下都能攥出水来。
  第二天,奶爹再也不会感到痛苦了。他在这世界,活了七十四岁,从此再无痛苦。
  人都说,父爱如山。其实,在父爱面前,山能有多重?!
  就在这几天,奶弟的女儿亚婷要结婚了。在这喜庆的日子,我写这篇文章,想着用另一种方式,表达对自己、对晚辈的一点期许。
  从人生来讲,越是在幸福的时刻,越要怀揣与我们血脉相连的人,以及他们的苦难他们的爱。□张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