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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朔州日报 第7703期 第A2版:科教专刊/习作论文

无家别

  

□孙莱芙


  听到老家门窗丢失的消息,我正在县城的住所收拾煤块,堆放柴草,准备迎接一年一度的寒冬。
  这个消息,给我已经麻木的脑子沉重一击。夜晚,窗外的风雪交织吼叫,大约又快数九了。
  我这才想起,离家也太久了。自从继父与娘下世后,我料理完后事锁住老家的门,告别了老屋,不觉已是七载。
  记得打发了母亲后,村里的大娘大婶把我送出村口,嘱咐我说:“常回来啊,不要忘了咱村人。”
  我知道,我不可能常回来了。没娘的家不算家。只能回村,不能进家,回去,干什么呢?
  这中间,我曾回过一次村,是二老亡故的第二年。村中朋友结婚贺喜,让我回去,我没有理由推脱。
  进村后,不敢抬头望老屋。几位朋友拉我回去参观我的“故居”,我连连摆手,几乎掉泪。近在咫尺,有家难回,我心伤悲。
  只能是想家时遥望故乡。不知道有多少回,我从公路上乘车经过,远远望见了故乡的炊烟,仿佛又听到了母亲唤我回家的声音,仿佛又闻到粗茶淡饭的香味。想桑田日暖,昼风夜雨,孤单的土屋又苍老了许多。离家之后这几年,我东奔西走,碌碌风尘,为求箪食瓢饮而漂泊天涯,越走,离家越远了。
  只有当夜雨敲窗之时,才想起,老家的屋顶该修一修了,但雨过天晴之后,又侥幸地想:小屋福大命大,应当无事吧?
  实际上,百年老屋早已不支,它的土坯后墙紧靠着崖头,冬春之际渗漏滴水。过去,每岁挂年画都要用大钉加固。堂屋的后墙也朝内凸透进来,打雷或刮大风的天气,屋顶就簌簌落土。
  母亲在世时,每年立冬之日,都要精心裱糊门窗,用黄泥打墙抹地。缝缝补补,土屋也竟然无恙。
  数年前,有位乡邻盖屋,用铲子机推倒我土屋西边的两孔破窑,土埋了小屋的脖子,出路被堵。闻此消息,我寝食不安,梦里常回故乡论理。醒来后仰天长叹:“罢了,罢了。甜不甜家中的水,亲不亲故乡人。”况且,往大处想,人生也没有永远留守的土地、不散的筵席。
  前年,富拴叔捎话来,让我把土屋拆了。说,日久天长,总要倒塌,迟倒不如早拆。我不愿意,也没回去。我还是想让小屋在人世上多留些时日,即便我走到天涯海角,只要小屋在,人生就有个起点,我也就不是无家可归的人。
  以前,我妻也曾提及,土屋里还有一些家具用品,收拾下来,或许还能用,我没吭声。这些坛坛罐罐都是老人们一生辛劳的积攒,丢不得。但倘若把它们摆放在面前,睹物思人,心里又会隐隐作痛,左右为难,不如留着。
  今年,春天大旱,秋季洪涝,如注大雨下了九天,我在二百里外的异地,老为土屋捏着一把汗。待天晴之后,奔回县城,在大街上遇到五人,他告诉我:“全村的窑都倒了。你家的屋还在。”
  晚上,筛酒炒菜,开怀痛饮。可是,我高兴得太早了。三个月之后突闻老家门窗丢失,我赶忙找了一辆车,一家人奔故乡而去。
  爬上高坡,穿过满院狼藉的石头土块,我终于站在了老家门口。远远望去,失去了门窗的小屋睁着黑洞洞的眼睛。慢慢靠近,向屋里看去,清灰的天空从屋顶露出。小屋的后墙早已坍塌,地上堆满了土坯,家中已一物不存。我呆站在那里,两眼发酸。
  乡亲们又把我送出村口,我哽咽着说:“不知道啥时候再回咱们村呢?”

赏 析
  《无家别》是杜甫诗《三别》中的一首,作者借题发挥,写父母离世后的肝肠寸断。
  从《一家百年》到《两故乡》到《难舍穷家》再到《无人居》然后《无家别》,作者写了父母之家的始有和终没。父母在,家就在;父母去,空留屋.;屋虽在,身无寄。
  关于家的所见所闻情绪意念,翻江倒海,汹涌而至,在有限的文章里,不可能把这些想法都写下来。那么先说什么,如何结构文章,如何选择材料,让表达的内容,在有限的空间里,展现最丰富的意蕴,是需要条理性和层层递进的,这就需要表达的艺术技巧。
  文章开头,破空而来:“听到老家门窗丢失的消息,我正在县城的住所收拾煤块……准备迎接一年一度的寒冬。”由寒冬至,想起离开老屋已久,于是荡开笔墨,插入从母亲去世到老屋门窗丢失,老屋、家乡、自己的心绪的林林总总。
  作者先写,打发完母亲,村里大婶临别嘱咐“常回来”,已经不能常回了,没有了父母,已然无家了。接着写自己为参加朋友婚礼回村,近在咫尺却不敢回老屋的伤悲。然后,作者每次遥望故乡,则所思历历,而老屋日见“苍老”,接下来,是大量的关于老屋逐渐苍老的点滴:夜雨敲窗时的挂念;乡人堵路的寝室难安,想论理又不争的怅然;不拆土屋想留下的念想;对家什丢不得又怕睹物思人的左右为难;洪涝中对土屋的担心和得知小屋独存的庆幸。
  文章的材料有详有略,有密有疏,在叙事的基础上抒情,有喜有忧有痛有惆怅,剪裁恰到好处。
  在我因小屋独存开怀痛饮的三个月后,突闻老家门窗丢失,文章这时回忆停止,叙述与开头相接。“我”奔回故乡,看到“失去门窗的小屋睁着黑洞洞的眼睛”,后墙坍塌,屋里一物不存,心中酸楚。结尾,作者照应前文乡亲们送“我”的长长嘱咐,“我”哽咽着对送别的乡亲们说:“不知道啥时候再回咱们村呢?”,文章收束在回答不了或者不需回答的沉痛的问话里,结构浑然天成。赵晓燕